余晓平的博客

到底是谁先跑了？

——《假如我是范美忠》续

    地震来临的时候，范美忠跑了，因为他没有尽到一个做老师的责任，但是他解释是自己判断错了，以为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后来又为了失职的事做了道歉，强调道德的底线不应当是"牺牲自己的生命"。但是人们依然穷追不舍，非要把道德的底线提升到可以牺牲生命上来。我的上一篇文章无意为范美忠辩护，因为他确实错了，但顶多违反的是《教师守则》，根本没有必要上升到道德的层面。我只是提醒所有人，包括自己，摸着良心问一问自己，牺牲生命为代价，我们做得到吗？别吹牛，别跟英雄灵魂附体一样地还原英雄们的场景，别拿别人说事儿，你只需要问自己的良心，牺牲自己生命，能还是不能，我告诉你，你不能，仅此而已。

    本来争论已经可以结束了，我们没有必要在这个问题上面耗费太多的精力。偶然在网上看到了一篇范美忠在2002年写的文章《我为什么要去中学当老师》，相信这是真的，因为他已经付诸了行动。我觉得要为他再说两句，因为我发现，在地震还没有来临之前，是我们先跑了。上一次，范老师没做到，我们也没做到，我们依然可以大骂他的无能和胆怯；这一次范老师做到了，我们还是没做到，我们说什么？还是那个建议，别吹牛，别拿别人说事儿，摸着良心问问自己，做一个默默无闻的中学教师，为了我们的教育事业，你能还是不能？

    我来自于四川的山区，是因为当年几位优秀的高中老师我才能有机会考上的大学。当年四川考生太多，省里的录取分数线特别高。辛勤的老师们陪着我们这些考生不知度过了多少不眠之夜，二十多年以后，我看到白发苍苍的班主任真的想给她跪下。正是因为我考上了大学，逃离了那可怕的气候环境，逃离了那可怕的地理环境，最终逃离了今天的地震灾难，我将终生感激那些从小到大教育我的老师，他们让我跑了，而他们却还在那里。想想我们多少人都是由于得到了良好的教育，逃离了原来的不利环境，我们还有勇气回去吗？我们还有勇气带着别人也跑出来吗？我们才是真正的逃跑者。我们可以鄙视别人对生命的懦弱，但却折射出来我们自己更加懦弱。

    有一些人，包括范美忠在内，他们已经考上大学，已经可以脱离那个环境，而他们却回去了，他们为什么回去，看看他的文章就知道了。过去我一直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这样的问题，我放心把自己的女儿交给范老师吗？现在我想出来答案了——不能，所以我把女儿送到国外来上学。有人会说，哈哈！觉得范老师不可靠吧，这样的人本来就不配当老师。我认为天下没有可靠的人，只有可靠的制度。一个可靠的人，在一个不可靠的制度下也会变得不可靠；而一个不可靠的人，制度强迫他严格地执行，那么这个人就会变得可靠。

    一个民族的崛起，一个国家的兴旺，靠的是什么？就是教育。

    九十年代我下海赚了一些钱，我觉得自己能够做的就是去资助贫困山区的人们加强教育，我做不到回去当一名老师，因为我怕，畏惧那个可怕的环境。为了让他们像我一样走出来，于是我给他们钱，让他们不要让孩子失学，后来发现我的钱根本就没有用到孩子身上。我想是不是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花这些钱。于是我就把这些钱用来买了书送过去，后来我就发现孩子们把书里面精美的图片撕下来以后，其余的放在灶里当柴禾烧了，我想他们是不是根本就没有"书中自有黄金屋"的概念。后来发现我又错了，是根本就没有老师，没有人愿意到那个偏远的地方去面对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于是我这才开始资助那些辛辛苦苦在那里工作的老师们，让他们能够安心在那里教书，有了老师才会有学生。

    有人可以说像范美忠那样的人根本就不配做老师，那么你配吗？至少人家已经回去了，已经有行动了，这件事上他没有跑，是我们跑了。我不是拿那些坚守在贫困山区的老师做例子来鼓励大家也这样去做，因为我没那个资格，我做不到。我也不是拿自己的行为来鼓励大家去向那些老师捐款，因为虽然我做到了，但是我尊重你的自由。我只是建议人们对这些人宽容一点，人性是有弱点的，而怕死的弱点使我们的人类世代繁衍下去。一个生命应该尽可能地降低对另外一个生命的依赖，所以我们不欢迎牺牲自己生命的英雄，因为生命是平等的，英雄们也有妻儿老小。对于一个只是违背教师守则的老师，我们能不能宽容一点，不要要求他把自己的生命也搭上。

    前一段时间范美忠的事情让我觉得，那些口口声声为弱势群体说话的人都躲到哪儿去了？强大的地震灾害面前，老师也是弱者，虽然他比学生强，但是强得太有限了，因为血肉之躯根本顶不住成吨重的楼板。后来发现我错了，那些为弱势群体说话的人这一次还是冲在了最前面。我们单从问责制的角度，他的失职是违反了教师守则，既没有触及民法，也没有触及刑法，更没有触及宪法。应该是这次地震当中失职程度最低的一种，也没有造成任何生命损失，那些为弱势群体说话的人为什么只是打着为更弱学生说话的旗号，从最低层的地方问责呢？为什么不从最严重的失职开始追究呢？造成范老师逃跑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是他对建筑物不放心，这么多的学生被埋在瓦砾里面到底是为什么？只是建筑商太黑心吗？是因为我们的制度存在缺陷。

    谁是真正的强势群体？是政府部门，是那些确定制度的官僚们，相对于他们的强势，我们所有的人全是弱势群体。口口声声为弱势群体说话的人有几个敢于站出来挑战当前制度的？有几个敢直接问责政府的？他们只敢在弱势群体里面找出稍微强一点的人欺负一下，这代表了中国人的奴性。我们在谈道德底线的时候，看看我们的道德底线在哪里？我们撇开生命平等的问题，那样可能把争论推到极限状态上面，我们单从人格平等的角度。一个老师，无论他怎样触犯教师守则，无论他怎样违背我们的道德标准，没有开除之前依然是老师，开除以后他依然还是和我们平等的“人”，看看我们的语言里面，有多少语言是侮辱性的，有多少的称谓是侮辱性的，你有什么权利把人家的名字改成“范跑跑”，一个不会尊重别人的人有什么资格谈道德。在一个制度缺陷的环境当中，靠大谈道德准则来补充，无疑是饮鸩止渴。

    我不是为弱势群体说话的那种人，我认为这种说法根本就没道理，我为真理说话，无论强势弱势，谁有道理我就站在谁的一边。我们来看看下面的文章，即使不是范美忠写的，我们依然要向那些战斗在山区第一线的老师们致敬，包括范老师在内。

　　《我为什么要去中学当老师》

　　作者：范美忠 提交日期：2002-12-1

　　

　　我大学毕业后主动到一个中学去教书，很多同学不理解，有的把疑问藏在心头，有的则直接问我为什么。我只好用他们能够理解的理由给予回答："我想考中文系研究生，而教书的空余时间很多，我有更多的时间复习。"其实我内心的真实想法是：我就喜欢教书，我喜欢非功利地给学生讲解传授知识的感觉，我喜欢给他们讲文学讲历史，甚至我了解不多的现代派绘画和崔健罗大佑的音乐，我不希望我们后面的一代代人象我一样被骗，象我一样中学六年什么都没学到，而到了大学一点基础都没有，一切都从头开始，象我一样中学六年一点文学艺术思想修养都没有，无论对中国传统还是西方的优秀的文化积淀都毫无了解；上好一堂会给我带来超过其它一切的满足，我也喜欢跟学生一起踢球。而且我上了大学以后回过头来看，痛感中学的教材，教师的素质以及教学观念都存在太多问题，于是产生了要去改变的想法，另多少也抱着一些启蒙的目的。我想，如果我自己一直读下去，最多也不过是一个比较有个性的学者而已，但如果从中学开始改变中国的教育，能培养出多少人才呢！我始终觉得一个国家最优秀的人才应该去教书，一个庸师和一个名师培养出来的人可以说是天壤之别。当然，教书可以使我有较多时间看人文书籍，这也是原因之一。

　　但此后我一直就面临一个必须时时解释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去教书？家里人遗憾地说：当初北大不提前录取你，你被中国政法大学录取就好了。他们的意思我明白，如果我学法律毕业进了省市法律机关，那么我可以有特权，有受贿的机会。他们也就有权力背景可以依靠。我给他们的他们可以理解的解释是，我学到这个专业了没办法，对我的中学同学我也是如此说，可是天知道我还有其它多少选择呢？我的大学同学有读研究生的，有进机关的，有搞媒体的，有当律师的。只有一个同学跟我一样选择了到中学去教书。但他确实是为了考研，两年后考北大法律系研究生没有考上，他就参加了律考当律师去了。我教书的地方是一个中等城市，我刚到那儿的时候同事就问我：是不是你的女朋友在这儿？我说是，可其实这时我已经跟初恋女朋友分手两年了。真实的原因是，那个中学是个很好的中学，每年考上北大的学生就有五，六个，学生素质高，更有利于实施自己的很多想法，当然，离自己家近也是一个原因。

　　后来，我到自己的一个也是教书的朋友那儿去玩，他的同事不解地问我："我们教书是因为读到师范了没有办法，你读了北大却来教书，什么意思？""为了考研！"我又只好给出一个他们能够理解的解释，我想，如果我说我喜欢教书，他们也许会以为我有病，以为我除了教书就没办法混下去。

　　"惊讶于北大的学生居然沦落到一个中学来教书"，这是一个我教过的后来考上了北大的学生多我到中学教书的评价。

　　后来在广州，在重庆的朋友，都有人对我有个的教书经历表示不理解。我想自己如果当初报考北师大倒好了，如果别人问我为什么教书我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答他："我读的师范学校为什么不教书？"

　　而我的另一个在中学教书的朋友在他教过的三百多个学生中做了一个调查，问他们当中有多少人愿意报考师范，结果只有一两个。仿佛教中学成了没有出息没有本事的人干的可耻的职业，仿佛只有最差的最穷的学生才报考师范，而我以前教过的学生因为高考发挥不佳被调配到了师范大学，非常的郁闷，仿佛是被发配充军了一般。

　　谁都知道教育对一个国家有多么重要，而好的老师对基础教育又有多么重要，但是，虽然我们喊尊师重教已经喊了二十多年，我们还是看不起老师。为什么？我们这个社会对一项职业和一个人的评价已经简化为对他拥有的权力大小和金钱多少的评价，对知识的尊崇程度也跟你拥有的知识本身能带来多大的经济回报有关。而现在当中学老师意味着没有当官受贿享受特权牟取私利的机会，没有经商暴富的机会，就那么一点薪水，穷教书的，一辈子的造化出息已经判定了，肯定不会买得起豪华小车和别墅。

　　其实我也看不起很多我的中学老师和大学老师，但却不是因为他们是当老师的，而是因为他们的学问和人格都不够资格当老师。而我对真正有知识有人格的老师是非常尊敬的。

　　社会上看不起当中学老师的，有天赋有个性有本事的人大多不愿意去中学当老师，而僵化的教学体制，应试教育逼走不多的一部分有水平有头脑有思想的愿意从事基础教育的老师。导致的结果是目前中学教师素质的普遍低下。

　　原来我教书的时候，我感觉除了高考制度的限制，学校领导观念的僵化之外，教材内容的陈旧是很大的局限。离开中学三年，最近我又找来高中文科教材看了看，历史和政治教材依然没有改观。但新版语文教材的变化确实很大。穆旦海子的诗歌选了，《前赤壁赋》《兰亭序》选了，《再别康桥》《雨巷》选了，甚至里尔克的《豹》也选进了辅助的阅读教材，还有很多优秀的作品都选进了中学教材。但问题又来了，我通过我的一个朋友进行了了解，他说他那些教语文的同事大多表示选的文章他们都没读过，也不知道作者，甚至有的散文和诗歌读不懂，面对新教材他们感到有点恐慌，不知道该怎么办？而恰好我这个朋友把我手头的陈思和编的《当代文学史教程》拿去看，那些语文老师听说里面有关于海子穆旦等人的评价，他们赶紧把书拿去，把相关评论抄到备课本上。我相信，当讲到这些诗的时候，他们又只有把一些结论念给学生听，至于从自己的理解，自己的生命体验和审美感受出发进行阐释，他们是不会的。

　　当然，我不是对现在的中学老师进行全面的否定，比如我在新浪读书沙龙结识的啊肯和高卢韦斯都是很好的语文老师，但象他们这样的实在太少太少。那么有什么办法可以吸引有教高素质的人到中学当老师呢？我想有两个办法：一是给他们较多的教学自由，不用既定的僵化的教学模式对他们富有创造性的全新的教学方式和内容横家干涉；二是大幅度提高中学老师的待遇，使当中学老师在待遇上成为人人向往的职业。而不是象我一样，在中学教过两年书仿佛就跟做过贼似的，仿佛是一段人生历程上的污点。

　　天知道我是多么喜欢教书，如果能够培养出中国未来的思想，文化巨人我会觉得多么幸福，当然是给学生传播现代公民意识，爱的观念，自由的理念，独立的思考判断能力也是我的目的之一。有机会我还会到中学去教书，当然是教语文，而不是教历史。因为文学跟审美相关，而政治和历史问题可以回避。而当我教历史的时候，我无法撒谎，但讲真话又不是被停课就是被炒，我先后在两个中学遭受了这样的命运。所以中学文科教育要全面改观，除了考试制度的改变之外，某一方面的变化也是很重要的，不光教育需要，整个中国都需要。